
这是一场属于失独家庭的聚会,来参加的父母大都在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中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他们是地震的幸存者,也是不幸者。十年来,丧子之痛在他们身上缓慢而持续地发酵,一部分父母重新生育或者领养了孩子,而另一部分父母,永远失去了拥有一个孩子的机会。
生命何其渺小,所幸亦何其强大,他们慢慢学会了自我安慰,并且自发地团结在一起,互相帮助,抱团取暖。

聚会是失独微信群友自发组织的,共同的命运将他们渐渐联系到一起。这次来的70几个父母,大都来自绵阳和北川。群友们约定每月的第二个周末聚在一起,吃饭、唱歌、跳舞,这样的活动已经持续了两年。

李涛(中)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到达聚会的农家乐后,她略显紧张地跟群友打招呼。在座的七十多个人里面,李涛只认识带她来这里的马英。
轮到做自我介绍时,她小心地站起来:“嗯…我是老北川的,因为地震娃儿不在了。”说到“娃儿不在了”几个字时,她的语速飞快地略过了,几乎听不清。“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我感到非常地开心!谢谢!”她后面这句话说得大声而激动,脸上挂着笑。
每年的5月是李涛最难熬的月份。2006年5月,李涛的丈夫因鼻咽癌去世,两年后,地震又带走她14岁的女儿。丈夫去世前,一家人在老北川经营一家沙发厂,生活优渥。“当时经济条件好,很多人劝我们再生一个,我们觉得一个女子就够了,她一样可以有出息,一样可以给我们养老。”李涛说。
女儿生前是北川中学的学生。2011年5月,李涛收到女儿的遗体确认通知,随后女儿被迁往北川中学旧址安葬。
孑然一身的李涛也曾急切地盼望再要一个孩子。2009年,她在江油再婚,之后唯一的目标就是怀孕,每个月数着日子,计算自己的排卵期。“我想着,再生一个,至少以后可以有人记住这次地震,有人继续去给我女儿上香,悼念他们,我会给他讲,我女儿至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
然而从2013到2014年,她怀孕两次,都无缘无故地流掉了,“一上厕所,那个东西就滑下来了。”
2016年,李涛的第二任丈夫又因车祸去世,心灰意冷的她去年返回新北川过起了离群索居的生活。“以前去江油,就想离得远点,不想看到北川想起那些伤心的事情,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如今,李涛一个人住在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房子当时花了8万元购买。106平米的房子一个人住,显得格外冷清。

凭借多年的经商经验,48岁的李涛在新县城顺利找到一份售货员的工作。“以前我不愿意走出来,回北川后,我想到我女儿和她老爸原来都那么坚强,我也应该那样。”售货员工作朝九晚九,工作之外,李涛没有娱乐活动,在努力把生活填满的同时,她也一直封闭着自己。
她还用女儿的QQ留言,也看女儿同学给她的留言,“希望她跟她同学一同成长,其他的赶不上,我就只种菜。”李涛每天精心计划偷菜的时间,甚至半夜起来种菜偷菜,帮女儿把级别玩到了最高。后来这个游戏不火了,慢慢没人玩了,她还坚持每天玩,一直到坚持到2017年。
十年了,提起女儿,李涛还是泪水纵横。2006年,李涛的女儿因文艺成绩突出,被绵阳艺校录取,但父亲去世,女儿决定留在北川中学念书陪伴母亲。李涛至今耿耿于怀:“去了绵阳就不会遇上地震了。”头几年,李涛怎么也想不通,整夜失眠痛哭,“闭上眼睛就是女儿去世时举手护头的样子”,甚至想过从北川老房子的5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家里被李涛擦拭得一尘不染。女儿生前用过的电脑和吉他端正地摆在书房里,旁边柜子里放着女儿的被单,“女儿身上干干净净的,被单一直没有洗过,上面至少还有她的味道。”这些都是她在震后返回北川背出来的。
4月14日,李涛终于在好友马英(右)的鼓励下走出家门,参加失独群友的聚会。之前9年,李涛穿的衣服只有黑色,去年起,她开始尝试穿浅色的衣服。聚会这天,李涛特意穿了红色大衣,配上白色珍珠衬衫,喇叭裤,黑色的小书包上挂了红色配饰。
“我现在只想努力,尽量把我的后半生过好,过得有尊严。”李涛总说自己是阿Q精神,暗示自己都过去了,“丈夫和女儿都在天上看着自己”,即便在谈起地震忍不住流泪的时候,她的嘴角也总是努力上扬的。
一进陈川马英的家里,最显眼的是阳台上摆放的6盆花,“能怎么办呢,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太需要生命了,要养点活的。”陈川望着阳台的花草说。他们的女儿和李涛女儿是同学,在地震时被砸中头部遇难。当时陈川根本认不出女儿的遗体,最后是马英通过穿着认出了孩子,“惨得不得了,我不敢照照片”。
地震后,马英在临时帐篷里躺了三个月,“眼睛直鼓鼓盯着帐篷顶,脑袋是瓜的”。2011年,夫妇俩搬到新北川,女儿遇难的6万补偿金,几乎全部用在房子装修上。“装好一点,就像女儿陪着我们一样,这是女儿拿命钱送给我们的。”马英说。
没有孩子在,家里总是显得冷冷清清的,即便是夫妻两个人坐在一起,也时常是沉默地看着电视,或者各自刷手机。
地震后,在外务工的陈川连夜冒雨走了100多公里山路回北川。5月14日赶到北川中学时,他的脚已经肿到膝盖,袜子嵌进肉里,完全失去知觉,自此患上了严重的类风湿。
陈川的病无法痊愈,只能靠药物维持。常年的病痛折磨,让他瘦成了皮包骨。大剂量的激素药让陈川变得脾气暴躁,夫妻俩经常爆发口角。“有一次我把电视和冰箱全砸了,本来我们家就没钱,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情绪。”陈川说。
每天上工前,陈川会早起做饭。因为药物和地震的打击,他的记忆力严重衰退,马英只能将做早饭的要点写下来贴墙上。在工地做监工的陈川会随身携带一部小相机,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将白天拍的工作照片存进电脑里,“不然过两天人家一问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事。”
除了每个月政府补助的650元失独补助金外,陈川庆幸现在还有体力外出做零工,一个月赚上2千来块钱,支付自己的医药费。
妻子马英身体也不好,她腰上有伤,无法外出工作。两人的医药和检查开销对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