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业——这个曾被视为"最难脱碳"的硬骨头行业,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航空燃料,作为航空运输的"血液",早已不再2026年,传统航空煤油的铁王座依然稳固,但可持续航空燃料的浪潮已不可阻挡地席卷而来,整个行业正经历从"稳定供给即一切"向"绿色转型与多元技术并进"的深刻蜕变。
一、行业现状:传统根基尚稳,绿色新芽已破土
传统航煤:压舱石地位不可撼动
传统航空煤油凭借其高热值、低凝固点及卓越的燃烧性能,长期以来牢牢占据航空燃料市场的绝对主导地位。全球范围内,传统航煤的市场份额依然超过九成,是支撑航空运输体系运转的基石。从石油开采到炼化加工,从管道输运到机场加注,整条产业链已形成高度成熟的闭环体系。
然而,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航空业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总量的近百分之三,且随着航空运输量的持续攀升,这一比例仍在上扬。更为棘手的是,我国原油对外依存度居高不下,国际油价的每一次剧烈波动,都会如同蝴蝶效应般传导至整个航空产业链。二〇二六年初夏,美以伊冲突引发的地缘动荡再度将航油价格推上高位,全球航油均价一度较此前大幅攀升,裂解价差的涨幅更是远超原油本身。航空公司燃油成本占运营总成本的比例已在部分时段突破四成,行业承压之重,可见一斑。
可持续航空燃料:从概念走向规模化前夜
与传统航煤的"守成"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可持续航空燃料正以不可逆转之势撕裂旧格局。国际航协已明确表态,到本世纪中叶航空业要实现净零排放目标,其中约六成半的减排重任将由可持续航空燃料承担。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全球航空业用实践书写的共识。
当前,可持续航空燃料的生产技术路线已呈多元格局。以废弃动植物油脂为原料的加氢酯和脂肪酸工艺,因技术相对成熟、商业化程度较高,已占据全球已投产产能的绝大部分,是当前市场的绝对主流。与此同时,气化费托合成、醇制航煤以及最具前沿潜力的电转液技术正在加紧攻关。电转液技术通过电解水制取绿氢,再与捕集的二氧化碳反应生成合成燃料,理论上可实现近零碳排放,被视为长期减排的核心支撑,尽管当前仍受制于成本与能耗,但商业化曙光已然显现。
从全球产能布局来看,欧洲凭借最严格的环保法规与最完善的政策体系,已成为可持续航空燃料应用的核心区域,多个主要机场已实现常态化加注。美国作为全球第二大消费市场,正通过大规模财政投入加速产能建设。而亚太地区,尤其是我国,凭借低成本原料优势与政策强力驱动,产能规划领跑全球,已成为最具爆发力的增长极。
二、政策驱动:全球协同立法,强制与激励并举
国际层面:刚性约束与弹性机制并行
政策,是航空燃料行业变革最强劲的推手。国际民航组织通过国际航空碳抵消和减排机制,要求航空公司碳排放量在特定阶段保持零增长,为全球航空业减排设定了刚性框架。欧盟更是走在最前列,将航空业纳入碳市场,并出台专门的航空燃料条例,从碳配额和技术层面强制推进碳减排。所有达到一定总吨位的商用船舶和飞机,均须按照欧盟碳市场价格核算应缴碳配额,超过规定碳排放强度的必须缴纳相应罚款。
在航空领域,欧盟依托可再生能源指令与航空燃料强制掺混政策,明确要求民航航班掺混可持续航空燃料,并设定了从低比例到高比例的阶梯式提升目标。值得关注的是,欧盟已取消向航空业发放免费碳配额,转而从碳排放交易系统收入中划拨巨额资金专项支持可持续航空燃料发展,采取财政补贴、税收减免、金融支持等组合拳降低生产成本。
美国的路径则更偏市场化激励。能源部、交通部、联邦航空管理局等联合推出"可持续航空燃料大挑战"行动计划,拟投入巨额资金,设定了明确的供给目标,旨在本世纪中叶实现全部航空燃料的可持续化供给。美国农业部积极推动农林废弃物制可持续航空燃料的产业化,枢纽机场的加注覆盖率持续提升。
国内层面:顶层设计引领,全链条系统推进
我国的政策体系呈现出"顶层设计引领、央地协同发力、全链条系统推进"的鲜明特征。二〇二六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绿色燃料"纳入产业培育方向,明确提出设立国家低碳转型基金,培育氢能、绿色燃料等新增长点。"十五五"规划纲要更将绿色低碳与能源安全置于突出位置,为产业发展锚定了战略方向。
国家层面出台行业标准与专项方案,构建起战略、规划、资金、标准四维顶层框架。中央通过以奖代补、试点示范赋能产业发展,地方则结合资源禀赋布局风光氢氨醇项目。以上海为代表的城市正打造航运加注中心,形成上下贯通、精准落地的推进格局。政策覆盖技术攻关、原料保障、生产应用、储运加注与碳认证全链条,贯通"电—氢—燃料—应用"闭环。
民航局及能源主管部门陆续出台多项政策文件,明确了可持续航空燃料掺混比例的阶段性目标。自二〇二四年秋季起,北京大兴、成都双流、郑州新郑、宁波栎社等多个机场起飞的国内航班已开始常态化加注可持续航空燃料混合燃料,试点范围逐步扩大。国家能源局最新统计显示,当前我国已建成各类绿色燃料产能合计达相当规模,其中可持续航空燃料产能已位居全球前列,国内产业基础正在逐步夯实。
三、产业链解构:从线性传递到网状协同
上游:原料多元化与供应稳定性的双重博弈
航空燃料产业链的上游,以废弃食用油脂、农林废弃物等可再生资源为核心原料。当前,核心原料正经历从"依赖进口"到"自主可控"的根本性转变。国内每年产生大量餐厨废油,为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提供了丰富的原料来源。但废弃油脂的年可收集量终究有限,若全部回收也仅能满足短期需求,因此非粮生物质成为关键突破口。
从"中低端原料替代"进入"高端原料加核心部件"全面替代阶段,是未来数年产业链升级的核心命题。中游企业正通过兼并重组、战略联盟等方式加强资源整合,确保原料供应的稳定性与可持续性。上游环节的竞争,已不再是简单的原料争夺,而是对整个资源体系的掌控力比拼。
中游:从"制造"向"智造"的质变
中游环节以可持续航空燃料整机制造为核心,其竞争力已从早期的"谁能代工"转变为"谁能创新"。在先进制造领域,加氢裂化、催化转化等高端装备的应用,提升了燃料加工精度;超精加工与纳米级表面处理技术降低了摩擦损耗,延长了产品寿命。柔性生产线方面,工业机器人与视觉检测系统的深度集成,实现了装配线自动化率的大幅提升。头部企业通过部署人工智能算法,实现加工参数的动态优化与设备状态的实时监测。
值得一提的是,我国在可持续航空燃料技术路线上正加速探索多元化路径。除主流的加氢酯和脂肪酸工艺外,甲醇制航煤技术正在加速推广落地。有企业已启动大规模甲醇制航煤项目,采用国际先进工艺,通过对既有煤化工装置进行改造,将原有煤化工经验与绿色燃料技术相结合,大幅降低了技术研发风险和投资成本。这一"甲醇—烯烃—燃料"的转化路径,被业内认为是传统煤化工向绿色燃料转型的现实可行路径。
然而,成本仍是横亘在规模化应用面前的最大山丘。可持续航空燃料与传统航煤之间的价差虽近期有所收窄,但整体生产成本仍高于传统航煤。原料供应体系尚不完善、产业生态尚未形成稳定闭环,都是亟待破解的难题。正如业内专家所言,可持续航空燃料的发展绝非单一技术或企业所能推动,需要从绿色电力、绿氢、碳捕集到甲醇合成、燃料生产等诸多产业链环节协同发力。
下游:需求驱动的定制化与全生命周期服务
下游环节正经历从单一产品供应向"产品加服务"整体解决方案的深刻拓展。我国航油作为垄断性的航油加注服务商,正在构建可持续航空燃料的采购、混输、加注和溯源体系。三大航是可持续航空燃料试点和应用的主力军,头部航司已建立采购联盟,通过集中采购降低综合成本。
区域市场呈现出"枢纽先行、中西部跟进"的鲜明特征。东部沿海枢纽机场凭借政策优势与消费市场集中度,成为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与应用的核心基地。上海浦东机场正在构建全球首个"可持续航空燃料综合应用示范区",实现从燃料加注到碳管理的全流程覆盖。中西部资源型地区则依托能源与农业优势,发展生物基可持续航空燃料原料基地,形成"东技西料"的协同格局。
四、市场格局:欧美领跑,亚太崛起
从全球市场区域来看,欧洲和北美地区凭借严格的环保法规、完善的政策体系以及领先的技术水平,成为可持续航空燃料市场的主要推动者和消费者。欧洲现已成为全球可持续航空燃料应用的核心区域,多个主要机场已实现常态化加注,巴黎、法兰克福、阿姆斯特丹等航空枢纽走在最前列。
亚太地区则是全球绿色燃料产业增长最快的板块,我国更是核心引擎。我国立足"十五五"规划,近期各项政策密集加码,产业规模、技术突破与场景应用均领跑全球。在航运领域,绿色甲醇备案产能已突破极高水平,核心港口实现双燃料常态化加注。在航空领域,可持续航空燃料产能快速释放,废弃油脂、农林废弃物制可持续航空燃料项目不断落地,主要枢纽机场常态化开展加注试点。
日本要求航运领域碳排放量较基准年大幅削减,并设定了可持续航空燃料占航空燃料的明确比例目标,配套财政补贴与旅客税费机制。新加坡聚焦航运与航空双枢纽定位,依托自由贸易港优势打造全球绿色燃料补给中心,计划分阶段实施可持续航空燃料强制掺混要求。中东国家则依托丰富的天然气与风光资源,将绿氨作为核心绿色燃料,重点布局重化工与航运领域,打造全球最大绿氨制备基地。
巴西依托甘蔗、大豆等生物质资源优势,已实现生物燃料的全场景渗透,通过专门立法大幅提升乙醇与汽油、生物柴油的混合比例,目标是打造南美区域绿色燃料供应中心。
五、发展趋势:绿色化、智能化、全球化三浪叠加
趋势一:绿色化——从"示范应用"迈向"规模化商业应用"
可持续航空燃料将从"政策强制使用"逐步转向"市场自主选择"。随着技术迭代、产业链协同深化与核心工艺突破,可持续航空燃料与传统航油的价差将持续收窄。电转液技术有望在中长期实现规模化应用,成为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的主要路径之一。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与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的融合不断加深,首钢朗泽等企业已启动碳捕集商业化上市进程,利用合成生物技术将工业尾气直接转化为乙醇及微生物蛋白,并规划建设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设施,标志着碳捕集与绿色燃料的深度耦合正在成为现实。
同时,氢能源与电动化技术在特定场景的商业化落地,将形成多元燃料体系。液氢储运技术的突破已使氢燃料飞机实现中程试飞,锂空气电池能量密度的显著提升则为支线航班电动化改造提供了可能。
趋势二:智能化——数字技术重塑产业生态
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的《2026年全球航空燃料行业市场规模、领先企业国内外市场份额及排名》分析,人工智能与工业互联网的深度融合将重塑航空燃料产业的每一个环节。在设计环节,人工智能算法可快速优化生物质转化路径;在生产环节,智能控制系统实现反应温度、压力的动态调节;在服务环节,区块链技术构建燃料溯源系统,确保每一升可持续航空燃料的碳足迹可追溯。数字化投入占比高的企业,其盈利能力已显著优于行业均值,智能化发展正在成为提升竞争力的关键变量。
低空经济的爆发式增长,也为航空动力系统带来了全新需求。国产中小推力涡扇发动机近期成功完成首飞,填补了多项技术空白,可广泛应用于长航时巡检、高空气象探测、无人货运等多用途无人机平台。这一突破为低空经济从试点走向规模化、商业化提供了性能强劲、自主可控的动力方案,也将链式带动特种材料、关键零部件、分系统研发与制造等上下游多个关键环节的价值释放。
趋势三:全球化——国际合作与标准竞争并存
在全球碳中和背景下,各国政府、企业和科研机构正加强国际合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挑战。我国积极参与国际航空燃料标准的制定工作,推动可持续航空燃料技术的国际认证和互认,参与修订国际标准,为藻类燃料、电合成燃料等新技术提供合规路径。同时,通过"一带一路"绿色航空伙伴关系,输出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技术与设备,拓展海外市场。
但与此同时,标准之争、话语权之争也在暗流涌动。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对未使用可持续燃料的航班征收碳税,本质上是用环保标准构建贸易壁垒。谁掌握了标准制定权,谁就掌握了未来航空燃料市场的入场券。
六、挑战与破局:行业必须直面的深水区
尽管前景广阔,航空燃料行业仍面临多重挑战。其一,成本高企仍是规模化应用的最大障碍,可持续航空燃料的生产成本整体仍高于传统航煤;其二,原料供应体系尚不完善,废弃油脂的可收集量有限,非粮生物质的规模化利用仍在探索中;其三,产业生态尚未形成稳定闭环,从需求侧看市场尚未形成稳定的长期采购机制,从供给侧看企业在原料获取、技术路径选择及投资回报方面仍面临不确定性。
破局之道在于:政策端持续加码,通过国家低碳转型基金等多元化金融工具为产业提供全面支撑;技术端加速迭代,特别是电转液、甲醇制航煤等新兴路线的商业化验证;市场端推动"政策强制+市场选择"双轮驱动,让可持续航空燃料从成本劣势走向价值优势。
2026年的航空燃料行业,已彻底告别"稳定供给即一切"的旧时代,正式迈入"绿色转型与多元技术并进"的新纪元。这不是一场关于产能的数字竞赛,而是一次关于"每一滴燃料如何重新定义航空业未来"的产业文明重塑。
传统航煤与可持续航空燃料的"共存与竞争",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并行演绎。但方向已经明确——绿色化不可逆转,智能化势不可挡,全球化深度交织。在这场深刻的能源革命中,唯有以政策为锚、以技术为帆、以创新为桨,方能驶向可持续的未来。航空燃料行业的黄金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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